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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空巢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早晨起来若天气晴好,二舅定要爬上三楼的露台。他家的三层楼是高店街最高的,气势足不说,重要的是登得高望得远,高店街的一切全在他的目光掌控之下:南北向的正街是老街,旧房子旧门脸,样子灰扑扑的,不过全是卖衣服、鞋子的小商铺,半晌午才能开门,一开门,就各种颜色纷呈了,像一张老脸化了个五颜六色的妆,妆厚些,看不出这街的陈旧来。早晨除过几条早起的野狗落寞地穿过之外,正街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。最热闹的当属背街,也是南北朝向,几乎与正街平行,被菜市场与各种吃食店占领。这时候的背街可与正街的萧条冷清大相径庭,热闹得好像要沸腾起来,卖菜的、卖各种小吃的吆喝声,讨价还价声,熟悉的人相遇时的招呼声,各种声音浪潮一般,涌动之间,竟没一点丝丝缝缝,俨然就是声波的海洋,广袤得无边无际。在各色哄闹中,人头攒动处,老林家的早点摊冒起的热汽再不肯间断了;黄家的烧饼烤出第一炉的香气飘到二舅家的三楼后就一直这么飘着……背街的人多到让二舅不知所措,正街还在沉睡中,它怎么就嚣张到不知道收敛呢。最后,二舅挪移的目光会被远处开发区的那几根大烟囱烫伤,迅速结束他的目光之旅,耷拉下眼皮,木然地离开露台,开始他无聊又漫长的一天。

有雾霾的早晨,二舅绝不上三楼做观光客的,观望什么呢?灰不邋遢的,败兴得很,说不定望多了还得眼病呢。这样的天气他要赶早出门,做别人的风景去。出门左拐,先去黄家买两个刚出炉的烧饼,用草纸捏着拧一块边走边吃,烫得直抽气,却香气四溢,那份烫也是有资本的,凉了香气会失去一大半。待走到老林家早点摊前,一个烧饼刚好吃完,老林早盯上二舅了,把一碗辣红油旺的豆花及时地端到眼前,顺带着一脸的笑容,看着心里舒坦。二舅脸上多云转晴,舌头迅速在口腔里旋转一番,接过豆花碗就势吸溜一口,又辣又烫,就着微凉的另一个烧饼,吃得满头大汗,从里到外爽个透。再恶劣的天气再不爽的心情也抛到了脑后。

给老林递上一支烟,两人点上抽着,这个时候老林一般不顾其他吃客了,要陪二舅说会儿话,无非是发生在高店街的一些新鲜事儿。说是新鲜事儿,也算不得新鲜了,老林要说的,二舅全都知道,高店街巴掌大点地方,何况,二舅总是站得那么高看得那么远,视线覆盖的范围比老林大了去了。可他还是愿听老林再扯上一遍,消磨时间。

二舅家的三层楼刚盖起来不久,二舅妈突然得病去世了,这个家几乎塌陷,二舅一下子没了任何心思,除过收拾出几间必须住人的屋,三层楼共有十几间屋子,大多保持着原样毛坯。说是新房子,却透着那么一股破败样,平时被雾霾填充着,二舅一人哪个屋里待着都感到压抑。雾霾倒是随意得很,落进屋里便不肯离开,搞得整幢房子都沉甸甸的,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天气晴好时就不一样了,那一面面裸露着水泥的墙壁像吸足了阳光,那气息也让他备感温暖与舒适。这样晴好的天气二舅不舍得出门,宁愿整天待在家里,他喜欢喝口酒,从早饭起就炸个花生米,再炒个小菜,就着通透的阳光,边喝边看电视,楼上楼下跑几趟,一天就消耗没了。

说到消耗,老林这天给二舅说了个很重要的消息:下河洼的那片地保不住了。

二舅对老林的这个消息可靠性持怀疑态度,他把烟头从嘴里拔出,狠狠地拧死在烟灰缸里。这是二舅要起身离开的前兆,老林太熟悉了,赶紧按住,嘴角扯到了耳根:“这次绝对是真,孩他舅昨晚才给我说的,煎熬了我一夜,终于等到你来。”

老林的孩他舅在市里工作,或许掌握了一些新消息,可二舅这两天没看到他来过高店街呀。再说了,征地这么大的事,老林哪能憋到天亮!二舅料想老林并不真的有什么事儿说,大概不知从哪儿捕风捉影来的。他没让老林按住,还是起身,丢下一句:“那片是水洼地,可建不了炼钢炉。”老林又不能硬拉着二舅,张着手急了:“我没说人家要建炼钢炉啊,孩他舅说在下河洼要修个高铁站。”

这就更扯了,高店街修高铁站?除非铁道部部长是高店街人,就是高店街人,也还得考量考量呢,哪有这么轻易?高店街只是个镇街,比县城小得多,怎么会修高铁站!二舅斜了一眼老林:“夜里做梦了吧?这几天就没看见你孩他舅的人。”

老林说:“你老糊涂了,非得见孩他舅干啥?有啥事一个电话都说清楚了。你要不信,给你儿子打个电话,不就证实了。”

二舅回到家呆坐了一阵,也没给儿子打电话问下河洼征地的事。老林这次说的事儿确实比较重大,他很想证实这事的真假,整个高店街就剩下河洼那片地了。二舅还在那里种着一亩多的麦子,如果征地的事是真,那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土地。一个农民没有一寸可种植的土地,这将意味着什么?他今后得买那些洋面吃了,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。前些年市阿区向东扩展,把开发区都延伸到四十里外的高店街,说白了就是卖地办私营企业,一窝蜂竖烟囱炼钢铁。高店街的绿树没见成排成行,竖起来的烟囱倒是壮观得很。高店街被“开发”了,跟城里算是接上了轨,日子是好过了,可是有了钱后,人的心情却没法通透起来,后来二舅发现,心情不通透的原因跟天气有关——雾霾天越来越多。

二舅的儿子虽没能力办个炼钢炉,却跟着他姐夫跑铁粉生意也挣下不少钱,在市里买了住房,又给家里盖栋三层楼,说是孝敬父母,逢年过节回来也有个宽畅的住处。以前的房子是平房,一家人住着是有些紧凑,可家家都这么紧凑地生活着,没谁觉着有啥不适的。倒是儿子住进市里的商品房,不习惯以前的住处了。二舅也没反对,盖楼房是欢喜事儿,盖了就盖了。可楼盖起来,老伴没享受到,儿子又不时常回来,出出进进只有二舅孤影一人,这就使楼上楼下宽畅得有些寂冷,冰炕冷灶的让二舅时常感觉不到时辰的变动。

去年深秋的时候,北街口补鞋的秋霞,她男人出车祸撒手走了,扔下她与一双儿女相依为命。前阵,秋霞刚给男人过完一周年,扯下鞋子上蒙的孝布,老林就等不及了,试探着给二舅撮和。二舅听明白了老林的话,心里有些荡漾,只是这荡漾有些短促,涟漪都还没有扩散出去就消停了。二舅故意不接老林的话茬,每次把那碗豆花喝得山响,压过了老林的好心好意。三番五次,老林像是看不透二舅的态度,有点不依不饶,越发把话往明处说了。有次竟然说二舅家楼盖得高,连眼光也跟着涨高了,难怪他跟人家秋霞聊天时说起,她也说你条件好头仰得高呢。二舅一听这话,顿了一下,揣着秋霞说这话到底是啥意思。

也不是二舅喜欢揣人心思,在老林提起这个话题前,有天下午,秋霞独自走进了二舅的这幢楼房,说是想参观一下高店镇最气派的楼房。二舅虽说是守着一幢楼,再满足也毕竟是孤单单一个人,有人来看他的楼房,当然非常乐意,何况还是秋霞这样的女人。二舅陪着秋霞从楼上到楼下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,二舅像端详一件宝贝似的,怎么都不觉得腻。秋霞也不腻,丝毫不吝啬她的赞叹,从“参观”第一个房间开始,“啧啧啧”的声音一直没停止过。这极大地满足了二舅的虚荣心,除了房子,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值得炫耀的了。

楼上楼下参观完,二舅给秋霞泡了一杯茶,茶叶是儿子孝敬他的,精致的铁盒装着,说是最好的绿茶。二舅喝了一辈子茶,却搞不懂茶叶还有什么红绿之分,摘的时候还不都是绿的!儿子很无奈,说这可是从杭州带来的明前茶,贵着呢,不喝就浪费了。二舅不想浪费,可又实在喝不出味道来,没有味道的茶还叫茶,凭啥就贵?还不如一袋茉莉花茶,沸水倒进去,浓浓的香味就出来了,冲三四次喝起来还是香的。因了绿茶贵,二舅不舍得把茶叶送人,自己又喝不出味道,就留着来客人时喝,一来显得对客人的隆重接待,二来也可以现摆儿子的孝。只是二舅家来的客人不多,乡里乡邻的,有啥事迎面碰上,几句话就说完了,哪还有专程往人家里跑一趟的。绿茶跟红茶不一样,娇贵着呢,放时间长了,冲泡出来的颜色不再绿莹莹的好看,第一口喝下去连淡淡的清香味都没了。二舅没那么精细讲究,依旧把这盒很贵却放了很长时间的茶叶当宝贝。秋霞是为数不多到二舅家来的客人,二舅自然当贵客接待了。

秋霞看装茶叶的盒子精致,顺手拿起来看了一下,说二舅的日子过得就是滋润,住着大楼房,还有这么好的茶喝,高店街这么高质量的生活也就这一家了。这话夸进了二舅的心里,像喝了蜂糖水,滋滋地往外冒着甜。二舅还是很低调地顺着秋霞的话头说,这也是托了儿子女儿的福呢,我一个糟老头子,哪懂什么生活质量,能吃饱饿不着就行了。秋霞笑笑,说,你太谦虚了,才六十出头,还是盛年,哪成糟老头了。

秋霞说话时轻轻地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直到离开再没端起杯子。看来她也喝不惯这种高档茶。两人东扯西拉又说了些散漫的话,秋霞终于把来意说明了,说是她有个娘家表侄,在开发区一个私企里打工,工厂有宿舍,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的那种。表侄一个人好对付,挤在宿舍没问题,可表侄的媳妇不放心,非要跟了来照顾,这照顾也是有代价的,得找个住处。这不,找到她这个姑姑了,让她帮忙在高店租个房。秋霞思虑了半天,也只有二舅家的空房子多,又在高店街上,各方面都方便。

听着这话,二舅心时莫名地慌了,他的眼神闪了几下,不敢落在秋霞的脸上,支支唔唔地说,房子太简陋,还没修整呢,租出去还不得叫人戳他后背,再说,房子是儿子盖的,怕是儿子不会同意吧。

秋霞笑笑,说房子是儿子盖的没错,他还不是给你盖的?他们住在城里还稀罕咱这地方。是我找你租房子,简陋就简陋点住,租的人不嫌弃谁吃饱了撑的,嚼这闲口干啥。

二舅还在犹豫。秋霞拿眼光在二舅的屋里又巡视了一遍,说:“你也知道,我家里就那么大点地方,是没法空出一间房子来的。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楼房,就不会空着,出租了既赚房租,还能借着人多热闹暖暖房。你看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幢房子也着实孤单了些。”

秋霞声音柔柔的,她话里的体贴让二舅觉出一种久违的温暖,他心里一软,几乎就要答应了。二舅硬是扛住了内心的波动,拒绝了秋霞的求租,最后的理由竟然是怕搅扰了这份清静。听听,他说的是清静!好像他是一个从热闹喧嚣的大都市走出来的学者,而高店街是个遗世独立的地方,他不想有人闯进自己的生活,只为了这份清静。

离开的时候,秋霞没显得多失望,大概在她意料之中吧。她依然笑意盈盈地跟二舅告别,走到院门口,折过身对二舅又说谢谢他的好茶。二舅回到屋内,看着那杯早没了热气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水绿不绿黄不黄的,一点都不好看。他忽然想起,这茶,秋霞只喝了一口。轻轻抿了一口。

二舅对老林说到秋霞的话题揣归揣,却还是不搭老林的这个话头,闷头喝完豆花,扔下毛票,抹抹嘴扭头走了。撂下老林站在原地看着二舅的背影,“哎”了几声不见二舅一丝迟疑,只好带着一脸的不知所措继续张罗他的生意。

二舅自觉道行深,把心里的活动都藏得纹丝不露。不是二舅不想接这个话题,老伴走了两年多,他一人住在三层高的大楼里,好像阅尽风光似的,其实正如秋霞说的孤单着呢,心里比楼还要空荡。楼高有什么用,那只是用来看高店街风景的,日子不照样过得没滋没味。特别是夜深人静时,孤单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他哪里是真的习惯这种清静,那不过是对自己被别人羡慕的某种掩饰。他不是没有一点想法,不过想法比较简单,只要有个伴,年龄相当,知冷知热的那种。秋霞不太合适,她才四十出头,虽说在街口守个补鞋摊,可她是个爱收拾的人,平时注重穿衣打扮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,她的补鞋摊也是高店街的一景。自己就不一样了,刚六十出头,满头灰发像寒冬里的枯草,乱七八糟地没有一点章法,脸上的皱纹粗枝大叶地横躺着,都快没地方长新的了。乍一看,很多人都觉得他怎么也有七十挂零了,俩人年龄相差十多岁,又是街坊邻居,他怕人笑话。再说了,二舅有个私心,秋霞拖着一双未成年的儿女,如果过门,肯定得带着两个孩子,以眼下的条件,二舅供养两孩子读书成人倒没问题,可将来他百年之后,这三层楼的归属难道不会有争议?二舅那天之所以拒绝秋霞,还有一个原因就是,他在秋霞睃巡的目光看到某种渴望,好像秋霞不是替亲戚来租房,而是为自己看房子似的。二舅在秋霞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渴望中有了警惕,他内心的坚定像堵墙一样瞬间竖立了起来。这栋楼可是儿子送给父母养老的,他没法给儿子,还有女儿开这个口。为盖这栋楼,女儿也往里面添了几万块私房钱,只是她不让说,怕丈夫知道,闹别扭。

说到底,二舅不是没有心思,是不想把心思叫老林看透,一把年纪了,若是让人看出些春花秋月的意思来,叫他的老脸往哪儿搁?二舅端着心思,失眠了。失眠的时间里,秋霞的影子像是有意要补这个缺似的,在他的脑海里晃啊晃的,晃得二舅在暗黑的夜里越发精神。这种时候,天气也跟着凑热闹,连着三天雾霾,二舅望着外面凝滞的灰色,他知道那些熟悉的景致还在,只是像被罩在塑料薄膜里似的,让人有种看不透彻的焦虑。二舅没去老黄家买烧饼,也没去老林家吃豆花,像是某个东西的断裂,二舅听到这种断裂的声音,不是清脆爽直,而是吱吱扭扭,带着迟疑和嘶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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