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脱肛的治疗方法 >> 正文

【流年】回声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车窗外,天光隐约,灰蓝色。蔷薇判断应该是接近家乡了。

火车穿透黎明,“咔嚓,咔嚓,呜——”一声嘶哑长鸣在料峭晨气里哆哆嗦嗦,终于到站,水汽朦胧的巢湖站。

蔷薇甩了甩搭在肩上的菊黄头发,吐出一口久憋的腹内浊气,随之换回一截潮冷空气在腹内荒凉游走。她拖着咖啡色行李箱,走在冻得坚硬的铁板一样的水泥月台上,步履铿锵。箱子有點旧了,显然跟随她已有些年头。这其间,男人换过若干,唯独箱子如老仆一样不离左右。

蔷薇出站后打车,荒荒地枯坐一个多小时,才到达家门口。父亲已孤零零候在大院门外,一头灰白,身体包一件空荡荡的羽绒服,仿佛一棵绿叶凋尽的老树,枝顶上站着一只灰白的鸟。父亲替她把行李箱从出租车的屁股里挖出来,看着车子掉头驰远,才艰难扯回目光,将箱子拖进大院,拎进屋子。蔷薇知道父亲还在望什么:他大概希望还有一辆车从远处直直驰来,在他脚边停下,车门打开,走出一个面容明净的女人。那是她的母亲。

这一天,腊月二十九。先吃饭,吃过饭,再到江心洲澡堂去洗个热水澡。父亲一边安置她的行李箱子,一边说。饭后,蔷薇准备打开箱子,找新换的衣服。父亲早已经起身捧出一包来,蓝白条纹的干爽毛巾里,包着蔷薇的内衣。父亲说:这是你去年过年带回家的,走时洗了还没干,丢在家里。知道你回来要洗澡,我已经放在电火桶里烘热了,穿了不冷。蔷薇接过,父亲又找来一个纸质拎包,替她装上。父女两个下楼,父亲从走廊尽头推来一辆自行车,蓝色,色泽暗沉老迈,却无灰无尘。

腊月三十,蔷薇起来迟,吃过不早不中的一碗鸡汤下的面条后,在院子里晃荡。这是个教师住宅大院,清一色的白墙灰瓦,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。与教学区前后相连,早先有两排这样的房子,后来因为新建教学楼,拆掉一排,老师们各奔东西购得没有房产证的商品房安家落户,只剩下蔷薇家所在的这一排,以及房子西南边的一口幽深老井。

即使是这一排,也空荡荡几无人声。问父亲,答说又搬走了,平时只有几个还没买房的年轻单身汉住进来,勉强对付。这样,一排白粉剥落的老式平房里,便只有蔷薇父亲、人称许老师的大半百老头,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年轻人。有时,半夜听见女孩子的俏皮笑从薄薄的墙壁那边传来,许老师便自知和这些幼邻住在一起,委实不荤不素。买房吗?也搬走吗?许老师又觉得没有那个必要,别人都是拖家带口的,所以着急换新房,他平时是一个人,到新房子里还是一个人。蔷薇在外面,会间或寄钱给他,他都存着,买得起,但他缺少住新房的理由。

蔷薇没打算到厨房给父亲帮忙,她不愿父亲借着干活的间隙问她在外面的事情,也不想父亲过问她的终身。父亲好是好,但他是落伍的,不懂新时代的女人应该如何生活。蔷薇晃到了老井边,井上封了一硕大水泥井盖。她提脚推了推,推出缝隙,看见幽暗井壁丛生的绿苔和老蕨,仿佛千年万代。她想起小时候,也是临近过年的时候,母亲大包小包从北京回来,第二日便要在井边大洗。被子,衣服,春秋和冬天的鞋子,碗碟,菜橱,菜刀,筷子,酒杯,砧板……她那时站在井沿边,看母亲白皙的耳朵边边上掖着一缕乌黑柔软的发,怯怯地想要和她说几句,比如北京那样的大城市到底有哪些好玩的东西,那里也过年吗……被母亲气咻咻地呵斥要站在高高的砖瓦上,以免弄湿鞋子和衣服。那时,母亲在北京做保姆,一年回来一次。他们这里人说母亲那工作叫“帮工”,他们家在大院里是第一家买黑白电视机的,当时招来不少羡慕。

三十晚上,父女对坐,父亲被油烟熏得明晃晃的一张脸上裂开笑纹。喝点酒可好?父亲问。蔷薇的手已经从桌子底下抽出来,半空里一举,一瓶珍藏版张裕干红。咕咚咕咚,倒得满满两杯。蔷薇举起杯子,来吧。父亲也举了,酡红的液体在杯子里灼灼晃动,像铺了落花与晚霞的河面。父亲慢腾腾地喝,渐渐有几分醉了,身子像是坐在秋千上,微微地晃。墙上的挂钟分针伶仃走着,快指向12了。8点了,我来开电视。父亲说着,起身摸到电视机前拿遥控器,复又将电火桶搬到桌子底下,插上插头。

电视机里锣鼓喧天,掌声喧哗。父亲坐下来,双手抱着冰冷的酒杯放在胸前,道: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,哦不,是前天夜里了,昨天你才回来……

是梦见我啦?蔷薇故作兴奋地高声问。

不。差不多吧。是个奇怪的梦。真真假假的。梦里还是那年我带你去游黄山。我牵着你的手走在半山腰上,导游的黄旗子一刷,你猜我看见谁了——是你母亲!她一个人愁着脸的样子,站在旗子后面。我赶紧喊:“慈姑——慈姑——”她不答。她不见了,一山道的人也都沉到云海里,我只听见“慈姑——慈姑——”的回声,从空荡荡的山谷那边飘回来。

她不会回来的。要回来早回来了。人都是往前走的……只有你,这么多年,还在原地。

菜已经凉了,凉的酒到腹内已经开始燃烧起来。蔷薇伏在桌沿看电视,眼皮抬不动。父亲起身收拾碗碟,稀里哗啦的,一片响声,料想父亲也醉得不浅。别洗啦,明天吧!蔷薇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一句,依然不能睁眼,只觉得灯光照耀的屋子像鸡蛋搅散了蛋黄,昏沉沉黄乎乎一片。父亲说哪能把今生的碗留到来生去洗呢?蔷薇笑父亲真是酒多了,应该是今年的碗留到来年洗!

你要是酒多了就睡去吧,晚会明天看重播的也好啊!

不呢,我在听电视,嘿嘿。跟着感觉走——紧抓住梦的手——

电视里正进入老歌新唱环节。有人在唱当年张行的《跟着感觉走》。蔷薇想起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半夏。半夏是她的高中数学老师,当年据说已经有女朋友,在读研,关系紧张。蔷薇是班上的优等生,无疑深得半夏喜爱。她喜欢找半夏,有疑则问,无疑则欢,彼此渐渐不能把握分寸。那年星期天,蔷薇17岁,半夏26岁,半夏骑车载着蔷薇,到县城北门外荒凉田野之间的黄金塔去玩,一路上他们哼唱的就是《跟着感觉走》。她预备毕业就嫁给半夏,她很想把自己尽早嫁出去。她心里觉得她和父亲的家因为母亲的背叛走失已经破碎,父女两人都像个背着超大创可贴的乌龟爬行在外人异样的目光里。她想自己重建一个家,像一个暖而软的小小被窝,把她瘦削单薄的身体插进去,从此夜梦安稳。他们在黄金塔逼仄的梯子上不断折转追逐,往上攀爬,在最顶上的那个窗口大口喘气,然后贴在窗沿看街市田畴形如草芥,心里凛然。仿佛回眸红尘,顿悟生命短暂个体渺小,于是拥抱接吻,抚摸纠结,像一条河流融入另一条河流的清凉里,从此不分清浊。endprint

转眼回到尘世。冬后是春,春尽夏深,高考,果真落榜。蔷薇找半夏,半夏似乎很忙,站在教学楼下人来人往的梧桐荫下,潦草安慰她,令她眼里的泪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,只得酸涩涩空茫茫回到小镇。她后来才从同学处得知半夏在忙于筹备结婚,新娘是县城二中的一位刚分配不久的女英语教师。那次到黄金塔还路过二中呢。这样惨!那次输!贞操,真情,前途,都葬送在半夏那里了。这在心底恨了多少年!

父亲已经洗完了碗,坐到电火桶边。一边用干毛巾擦手上的水,一边把双脚抽出来塞进火桶里。

你从前上高中,星期天回家,从早到晚都在哼这歌,我就知道不好了,果然是吧?哪能跟着感觉走呢?应该跟着良心走,跟着情分走!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。

我不后悔。

你还嘴倔!要不是那个半夏,你何至于慌里慌张嫁给卖奶茶的卜卜?

是真不后悔。

是的。她恨半夏恨了许多年,后来忽然就不恨了,这大约得益于她与棣棠的那一场遇见。人只要还在长路上,就会不断地遇上人,不断有人来给你点悟,点过,然后他飘然而去。蔷薇这么以为。棣棠是她跟丈夫卜卜离婚后认识的男人。那是7年前,她离婚后,拖着那一只咖啡色的行李箱,来到大都会上海,从小摊报纸的中缝里,找到一家经济杂志的文字校对工作,兼着接听电话端茶倒水。薪水不高,仅够对付房租盒饭与车费,略有盈余也只敢买地摊货套在身上,直到认识棣棠,一切才有改善。棣棠是一私企经理,正处于上升状态,也是杂志的广告客户。他把目光垂降到蔷薇身上,大约是因为蔷薇生着一副和她母亲一样明净而总显无辜的脸,容易招人怜爱。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之后,棣棠郑重递给她一张名片,并邀请喝茶。棣棠像是多毛动物,浑身汗毛浓密茂盛,连鼻孔也荒草萋萋,夏天共处一室一床,运动之后散发一股毛腥味。蔷薇似乎也不介意,她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,已与世界达成和谐。也许是底气不足,也许人在世间行走本就应该顺境而为,像河流循地势行走终成汪洋大海。她睡在棣棠身旁,听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市声,觉得好像漂浮在夏天的木排上。她也想过要与棣棠结一个海誓山盟的终身,奈何看看棣棠夫贵妻荣母慈子孝的家庭图景,觉得它巍然无可撼动,只好作罢。暂就躬身在一个侧檐下吧,走走瞧瞧。

没想到,她与棣棠的这一场情缘也不久长,像落花经过落花,彼此都无牢靠,除了嗅闻一丝彼此的气息。若没有亲情加固,爱情最长不过三五年。网友小艾替她作形势分析。蔷薇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蔷薇,被半夏踢一脚就只会落荒而逃,现在她要问个为什么。即便是薄情,也要问为什么要薄情。也许那时,半夏给她带来的恨还没消解,新账陈账都在心底铺开来,推动她去逼视男人。

棣棠说:蔷薇,你是古墓派美女吗?什么年代了,还要从一而终不成?你要记着,人生没有终点,我不是你的终点,你也不是我的终点,我们只是彼此经过,你给我爱,我也给你温暖。

说着,棣棠掏出一张卡,塞到蔷薇手里。蔷薇跌下阵势来,长久无声,泪光隐约。

如果人生有终点,蔷薇,你想想,你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。分开之后,你还会遇到对你好的人……你可以把我想成是被你一脚踢掉的男人,是的,只要你想开了,我就是被你踢了。

蔷薇觉得棣棠分明是狡辩,可是私下里又觉得有理。是啊,如果半夏是她的终点,那么她现在大约靠着半夏的面子在学校教务室做一份勤杂工,打印,扫地,倒水,回家还要仰望半夏充满阶层意义的目光。如果卜卜是她的终点,她现在大约跟在卜卜后面继续卖奶茶,一块两块地给人找零,一辈子陷在小城的琐碎日常里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……蔷薇擦了一下眼角还没有流出来的泪,揣起那张卡,打的回单位。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也不瞟司机的计价器上蹦跳的红色数字。她在心里狠狠踢了棣棠一脚,复又在心里感谢棣棠。因为他,蔷薇获得了一份较为清闲而薪水也不太低的工作。

蔷薇从电火桶里抽身出来,又拖出那只咖啡色行李箱,蹲身打开。她所有生存的必需品都在箱子里,但也不多,身份证、银行卡、零用钞票、换洗衣服、化妆品,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前年,又新添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行李箱里。在外多年,过的基本是一次性的生活:使用一次性的纸巾、杯子、塑料餐具,无须洗晒保养的人造革鞋子。即用即弃。养短命的植物如千日红、风信子、水仙这类一年生草本。死不足惜,无须付出耐心和期望。手机电话簿里姓名随时增删,过后忘记。人生需要不断狠心去弃,弃物也弃人,像火车狠狠甩掉铁轨两边的树木、丘陵、村庄、湖泊,迢迢抵达远方。因此每从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起身离开,她打开她出发时的咖啡色行李箱,装上不变的证件与各类银行卡、购物卡、美容卡下楼,随着哐的一声门响,身后一切清空归零。她拖着咖啡色的行李箱,如同蜗牛背负肉色壳,据此可以四海为家。

在掏什么呢?父亲问。蔷薇也不答。片刻给父亲端来一杯新泡的茶。父亲推辞不敢喝,怕喝了睡不着觉。

不碍事的。这个是极品普洱,暖胃,抗衰老,尝尝瞧!

父亲对着杯沿低头深嗅,有发酵植物的清气散散淡淡地缭绕。很贵吧?父亲问。

云南的一個朋友送的。现在,送给你!

男的还是女的?

蔷薇扑哧笑起来。她觉得和父亲在一起只能交流柴米油盐,再一深入或展开,就像隔了一个语种交流那么困难。她认为她的人生已经被她删减得极其精练,可父亲偏要说她怀抱一本烂账,说她是失败的盗者,处处都留了痕迹,她现在萍踪不定的生活就是痕迹。父亲小啜一口,轻叹一声。

普洱是老鬼送给她的。这个在云南少数民族地区长大的男人,皮肤黝黑,行动矫健灵活,如同一条野生的热带鱼。他热爱绘画和摄影,弥补了蔷薇年轻时光里漏下的华彩一页。他牵着她走遍云南,听民歌,观古风,喝酒,狂欢,写生,摄影。老鬼手把手教会她摄影时如何取景,告诫她画面不能撑得太满,要出新出奇。他们拍清晨花蕊里含着的一滴露珠,拍老屋檐下的破败蛛网。老鬼跟她讲绘画如何构图、用色,运用黄金分割点。然后讲到少数民族服装与T台上展示的巴黎时装。服装是立体的附于人身的画,是另外一种视觉语言,因此着衣不单是为了避寒遮羞,应该让衣服上像长了神奇的嘴巴,可以唤醒蒙昧沉睡的灵魂。老鬼启发蔷薇如何着装,如何借助服装做一个人群里美丽而独特的女人。蔷薇弓在老鬼怀里,仿佛进入一所大学,有换骨易面的被颠覆之感。但是不能永远不毕业啊,爱情不过三五年,是要离开了。蔷薇主动提出分手,老鬼有点意外,露出意犹未尽的失望,蔷薇暗自得意。她用从棣棠那里得来的理论安慰老鬼:人生没有终点,我不是你的终点,你也不是……endprint

治疗小儿癫痫都有什么方法
睡觉时腿部抽搐是癫痫病吗
太原癫痫病专科医院

友情链接:

村歌社鼓网 | 芒果台是什么意思 | 绿之韵官方网站 | 国槐种子育苗 | 班级聚会策划 | 精子活力检查 | 山东大学校区